
□凌 之
1
古镇黎里东南有水曰鸭栏泾,贯通陆家荡。方志载:“(陆家荡)南受秀水水,荡北有陆龟蒙别业,因名。”秀水,今浙江嘉兴。陆龟蒙,长洲(今苏州)人,晚唐著名诗人。上世纪九十年代,我骑车悠游鸭栏泾,似有所悟。水面清幽,秋荻有声;时有飞鸟惊起,间有野鸭扑腾。
《说文解字》云:“野曰凫,家曰鹜。”同时声明:“鹜,舒凫也。”经过驯化,野鸭变家鸭。家鸭少受惊扰,“舒而不疾”。只要看看白大鸭或大麻鸭傻愣愣扑翅、大摇大摆走路,你就不难理解何谓“舒”。有趣的是,古诗文中的“鹜”多情,不是泛指野鸭,如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。理论上讲,家鸭的祖先为绿头鸭,而狭义的野鸭即指绿头鸭。《方志物产》云:“野生者名野鸭,野鸭多绿头。”事实上,鸭喜群栖,野鸭种类有几十种,太湖野鸭群中以绿头鸭、斑嘴鸭、白眉鸭、绿翅鸭等最受关注。还有一种袖珍型的小野鸭,学名䴙䴘,“甚小,好没水中,膏可以莹刀剑”,真如其俗名之“油葫芦”,这边才沉下去,那边即冒出来,调皮得很。严格地说,䴙䴘自成一科,混作野鸭而已。
综述,绿头鸭是鸭中代表,陆龟蒙的“能言鸭”则可作鸭类形象代言。宋代石湖居士范成大著《吴郡志》,土物卷辑有“绿头鸭”一则,可发一噱:
绿头鸭,水禽,村人皆养之。养者名家鸭,野生者名野鸭。野鸭多绿头。世传陆龟蒙居笠泽,有内养使杭州,舟出舍下。龟蒙家童,以小舟驱群鸭出,内养弹其一,折颈。龟蒙遽从舍出,大呼云:“此绿鸭有异,善人言,适将献状本州,贡天子。今持此死鸭,以诣官自言耳。”内养甚惊,厚祈之,龟蒙笑而止。因徐问龟蒙曰:“此鸭何言?”曰:“常自呼其名。”
太湖一带水网密织,气候温润,物产丰富,不啻为“鸭天堂”。晚年隐居甫里(今甪直)的陆龟蒙曾作笔记:“冬十月……夜不能寐。往往有声,类暴雨而疾至者,一夕凡数四。明日讯其曰氓,曰凫鹥也。”甪直保圣寺有陆龟蒙遗址,甫里八景中有“鸭沼清风”。
乾隆《震泽县志》载:“野凫,出太湖,八九月方来集。每群飞而过,其数千万,捕者以网取之。”
乾隆《长兴县志》:“冬月成群而来,动盈千万,声如疾风,谓之寇阵。”
光绪《周庄镇志》:“千百成群,飞则蔽天。”
光绪《宜兴荆溪县新志》:“千百成群,晨夜蔽天而飞,声如风雨,所集之地稻粱一空。”
民国《洞庭东山物产考》:“每飞则数万成群,声如怒涛,蔽天而过,俗名野鸭阵。”
2
芦荻丛生、水产丰茂的太湖水网为野鸭迁徙提供了得天独厚的中转场所。野鸭食性杂,水中觅野食为主,尤喜小鱼、螺蛳一类小水产。太湖地区,中秋前后始飞临,入冬达高峰。乾隆《太湖备考》载:“凫出太湖,深秋方来集,至冬而盛。每群飞而过,其数千万。”
野鸭属鸟纲雁形目鸭科,叫声“嘎嘎”,橙红色的鸭脚极其醒目。雄鸭有艳丽的绿头,吸引异性;雌鸭则一身栗色,起保护色作用。
成语“趋之若鹜”与“兔起凫举”点明了野鸭的两大特征——群集与敏捷。由此可想象猎捕的刺激。
猎捕宜在冬季。方式有伏击法、游击法等,器具有网、弓矢、火器、鸟媒等。
陆龟蒙曾介绍了一种胶粘法,这是网捕法的改良,原因为“江之南不能弋罗,常药而得之”。所谓的“药”是一种粘胶,“斯涂杖,丛植于陂,一中千万,胶而不飞”。陆龟蒙的说辞可能有些夸张,但那时的天空野鸟就是多。
经典捕法是鸟媒与弓箭结合。《吴郡志》载:“鹤媒,吴人射鸟,养一驯鹤。使行前,而以草木叶为盾以自翳,挟弩矢以伺之。群鸟见鹤,以为同类,无猜,遂为矢所中。”乾隆《震泽县志》描述极详细:“水乡芜田多雁鹜之属,土人必养驯鸟为媒。因其类从媒于前诱之,善弋者拄木枝衣叶其上。丛密葱翠以蔽其体曰翳,翳之中有小隙曰料。戾人就以视外,审固而后发鏃。鏃之名曰刚挂,又有设伏网罟以待,媒调翰变态,飞鸟应而下,则掩而取之者。”
清末西洋火器输入,太湖沿岸就出现了用火枪“打鸟”的专业户。鸟媒诱捕,鸟铳近距离射击,高效。鸟媒需专门调教,大多就是俘获的野鸭,也有野鸭与家鸭杂交所得的。驯化调教大不易,一只上好的鸭媒,往往要花费主人三四年精力,因此,特别金贵。一不小心误伤,击中了鸭媒脑袋,就叫“触媒头”,谐作“触霉头”,意思就是“倒霉”。鸭媒为虎作伥,活该!清人汪琬作文讽刺:
江湖之间有鸭媒焉。每秋禾熟,野鸭相逐群飞。村人置媒田间,且张罗焉。其媒昂首呜呼,悉诱群鸭下之,为罗所掩略尽。夫鸭媒之于鸭类也,及其涊涩狡猾,而思自媚于主人,虽戕其类弗顾。呜呼,亦可畏矣哉!
笔者曾听讲述:当年东太湖滩涂打野鸭,猎人持一杆长铳,划一只小船,载一只鸭媒(本地叫媒鸭),来到伏击点,伪装隐蔽好,放出媒鸭满湖荡飞。媒鸭找到野鸭群,叫几声给主人报个信,同时热情招呼野鸭群,打成一片,暗中则引入伏击圈。主人枪响,媒鸭迅速坠落,假死。野鸭们至死也不明白是死在叛徒手中。有次猎人失手,触了霉头,打死的媒鸭与野鸭撂在一处,无心收拾。第二天一早,发现被野猫叼走了一只,叼走的偏偏就是那只倒霉的死媒鸭。接下去还发生了一连串怪事,我想那是在编故事,排解晦气罢了。
如今,清淤后的东太湖,波光一片。浦江源头处建起了水源保护地。远眺,烟树朦胧,湖中一袖珍小岛屿,人称“野鸭岛”,那才真有故事。
3
凫为野鸭,雁为天鹅(家鹅祖先),鸭鹅同科,因而迁徙鸟群中,有交集。雉为野鸡,与鸭鹅不同科,因而“鸡同鸭讲”,讲不到一块。古诗词中,雁与雉,出色,风头足;野鸭相对低调,但不缺席。
《诗经》:“凫鹥在泾。”与鸥鸟一同出现在“大雅”中,高贵。“在泾”“在沙”“在渚”……均适得其所。
《楚辞》:“泛泛若水中之凫,与波上下。”虽然充当陪衬,随波逐流,但怡然自得何尝不是一种生命的自然态。
王勃名句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,风雅贯今古。诗僧齐己所咏“野鸭殊家鸭,离群忽远飞”,高冷一如野鹤孤雁。唐代有斗鸭风俗,陆龟蒙是行家,据说驯养的常胜将军便是只绿头鸭。
宋代诗人不遗余力为鸭扬名。苏轼的“春江水暖鸭先知”,足以让鸭族光耀;杨万里的“几行野鸭数声雁,来为湖天破寂寥”,直接把诗情送上云霄。何况宋词中还有专门的词牌名“绿头鸭”:“恰春波,鸭头新绿,仓皇便买吴船。”
明代高启《射鸭词》:“射鸭去,清江曙。射鸭返,回塘晚。秋菱叶烂烟雨晴,鸭群未下媒先鸣。”
清代陈维崧:“一群野鸭,带啼触响丛苇。”
鸭肉性寒。野鸭肉紧致、脂肪少。冬季食用正当时。明代戏剧家李渔主张“鸭独尚雄”“鸭独贵长”,意即食雄鸭、食老鸭为佳。清代大才子袁枚,美食饕餮,他在《随园食单》中借他人之口鼓动:“以野禽味鲜,且易消化。”还特意记录了一道苏州官宦人家的私房菜:“野鸭切厚片,秋油郁过,用两片雪梨夹住炮炒之。”
乾隆《太湖备考》中提到一种名叫“粒头”的野鸭,个极小而味极佳,“肉香而骨脆”。“粒头”即绿翅鸭,为野鸭种类中最小的一种。民国《洞庭东山物产考》云:“(野鸭)清蒸、红烧、五香、炙味均肥美,性凉,补中益气,平胃消食,大益于人。”据说,开张于光绪初年的苏州赵元章野鸭店最有名。野味爊制或糟制成“货”,耐储藏,别有风味。鸭血有别其他家禽血,细腻鲜洁,格外受人青睐。中医好神奇,视野鸭血为灵丹妙药:“凡人溺死及服金屑未死者,鸭血灌之可活。”
世纪之交,我搬迁到东太湖畔居,某夏日午后,被一长竿挑野鸭兜售者迷惑,激动中买了一对。回家细察,毛细杂无光,腹绵软无肌。一煮,非但不香,还隐隐有一股鸭骚气。幡然省悟:季节不对,品种不对。原来,这绿头“野鸭”,属杂交种,经过一代代孵养,早成了家禽一员,空顶了一个“媒鸭”名。食颗粒饲料,圈养,名副其实的旱鸭子,你说会有什么好滋味!聊胜于无,听说萧山媒鸭已成特产,基因与活水保存了那一点灵动的野性。又,飞鸭横空出世,想不到是鹅一族,权且联想成凫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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